■ 李建才 陈标新
在新时代发展背景下,要健全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体制机制,加快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对被誉为“世界工厂”的东莞而言,如何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消费升级中走稳走好高质量发展之路,关键不只是“产能够不够”“成本低不低”,更在于能否迈过从“制造强”向“品牌强、文化强”的新台阶。
长期以来,东莞依托22万多家工业企业和完整产业链,在全球价值链中占据重要一环,但也面临“制造强而品牌弱、产能强而IP(知识产权及其衍生形象)弱”的结构性矛盾。不少企业长期徘徊在OEM(原始设备制造商)与ODM(原始设计商)之间,习惯于“客户给图、企业生产”的模式,设计原创能力不足、文化表达能力偏弱、品牌溢价空间有限。同样一条生产线,为何有的企业能获取全球价值链中的大部分利润,而代工企业往往只能拿到加工费用?答案,越来越多指向“品牌”和“美学”。
在这一背景下,东莞率先提出“制造美学”理念,尝试用“美”这条价值主线,把设计、工艺、文化、数智和生态重新编织起来,通过文化价值链重构制造业的价值逻辑,为城市高质量发展注入新动能。无论是潮玩IP、智能家电,还是城市影像展览,“制造美学”已经在东莞的产品、空间与日常生活中悄然发力。
从“世界工厂”到“品牌高地”:东莞转型的内在压力
从供给侧看,东莞拥有全国领先的产业体系和配套能力:产业门类齐全,专业镇集群完备,形成了“近场研发—快速试产—规模交付”的完整闭环,以潮玩、家电、家具、电子信息等为代表的产业集群基础雄厚。特别是潮玩产业,已经形成百亿元级规模,涌现出一批从代工走向原创的品牌企业,是“制造美学”的天然试验场。
但从价值链位置看,问题同样清晰。一是品牌短板明显。大量企业习惯于在既有图纸上做工艺优化、成本压缩,而不是主动定义产品、打造品牌,原创设计和IP储备普遍不足。二是文化转化能力不足。东莞拥有丰富的工业文明记忆、迁移文化和青年文化土壤,但在产品、品牌和城市叙事中,尚未形成系统化、可持续的文化符号体系。三是数智赋能有待加强。不少企业在三维建模、数字孪生、智能质检、沉浸式展陈等方面布局不足,美学方案往往在量产过程中“走样”,在传播环节又缺少与用户审美偏好精准匹配的机制。
结果就是,制造优势难以顺利转化为品牌优势,产业表面规模可观、实际价值偏低,长期陷入“接单—生产—低溢价—再接单”的路径依赖。破解这一“创新梗阻闭环”,需要在理念上走出“成本逻辑”,在实践中走向“美学逻辑”。
“制造美学”的文化价值链:从符号到认同的四维机制
“制造美学”不是简单的“好看一点”,而是一套把文化价值链深度嵌入制造体系的系统机制,可以从“四个环节:四个维度”来把握它的内涵。
从文化价值链看,大致经历四个环节:一是符号生成,从地域文化、工业记忆、青年亚文化等资源中提炼可识别的符号母体,让产品和城市“有自己的长相”。二是审美转译,通过造型语言、材料肌理、色彩体系、触感体验等,把抽象文化变成可生产、可复制的产品形态。三是叙事构建,用IP世界观、品牌故事、场景营造等方式,为产品赋予情感意义和价值立场。四是文化认同,在城市空间、产业生态和用户社群中不断发酵,让产品从“货物”升格为“文化符号”和“生活方式”。
与之相对应,可以将“制造美学”的能力结构概括为“设计赋能—文化植入—数智融合—生态构建”四维机制:
设计赋能,是文化走进工厂的第一扇门。通过造型系统、CMF(颜色、材质与工艺)体系、交互体验等,把文化抽象为可视化、可制造、可风格化的设计语言,让“抽象的东莞故事”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产品形象”,使产品在外观上“看得出是东莞的”。
文化植入,是让产品从“好看”走向“有立场”的翻译器。通过IP世界观、品牌价值观、叙事逻辑等,把表层符号提升为深层意义,让产品不只是造型精致的商品,更是承载城市气质、时代精神的文化载体,使东莞制造在更大范围内被理解、被记住。
数智融合,是让美学变成可复制生产力的放大器。运用三维建模、数字孪生、智能质检、AI(人工智能)辅助设计、算法推荐等技术,把审美方案转化为可仿真、可复制、可传播的数据信号,实现从“灵感驱动”到“数据驱动”的美学创新,让“好创意”在大规模生产和精准传播中不“走样”。
生态构建,是品牌文化认同的落脚点。通过产业集群协同、公共文化空间、展会节庆、用户社群、政策平台等,把零散的美学实践串成网络,让“制造美学”从少数企业的个别动作,上升为城市的公共选择和制度安排,使美学优势真正沉淀为城市竞争力。
从这个意义上说,“制造美学”就是把产品当作文化价值链的“节点”,把制造过程当作文化生产过程,让东莞在构建新质生产力的同时,塑造独特的城市文化竞争力。
从实践案例看“制造美学”的现实支撑
从东莞潮玩产业的迅速崛起,到佛山顺德以“工业设计+美学治理”重塑城市空间,再到温州通过“美学经济研究院”带动鞋服产业升级,一条共通经验十分清晰。当设计、文化、数智与生态形成合力时,美学就真正变成了一种可度量、可复制的生产力。
对东莞而言,潮玩产业已经给出了一个可视化样本:一端连接的是青年文化、国潮审美、IP经济,另一端连接的是模具、材料、涂装、包装等完整供应链。在这里,设计师把文化符号转成可量产的造型语言,工程师用数智技术保障美学方案高保真落地,品牌方通过社群运营和内容创作塑造IP形象,专业镇和园区提供配套服务和空间承载,形成了“设计赋能—文化植入—数智融合—生态构建”四维机制协同运转的现实场景。部分原创IP单款销量屡创新高,一些企业在国际设计奖项中崭露头角,印证了“制造美学”对品牌跃升的放大效应。
顺德和温州的经验则提醒东莞,“制造美学”不仅是企业的创新,更可以成为区域治理和产业政策的重要方向。顺德把美学要求写入城市设计导则、品质提升行动方案,通过“工业设计城+机器人集群+城市更新”把美学嵌入制度体系。温州通过“美学经济研究院”搭建政产学研平台,把美学变成鞋服等产业政策的关键变量。对东莞来说,这些都是可以对标、可以借鉴的外部参照,有助于在城市层面把“制造美学”做深做实。
让“制造美学”成为东莞制造高质量发展的制度优势
立足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把“制造美学”上升为推动东莞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抓手,可以从四个方面系统发力:
一是建强城市设计平台,打造城市级设计供给体系。由市级层面牵头,联合高校、设计机构和龙头企业,通过制度设计构建“公共设计底座”,完善工业设计统计和评价体系,建设市级共享设计平台,为中小企业提供CMF数据库、趋势洞察、数字样机、3D打印等服务;同步探索“莞美标”等评价与认证机制,把设计质量、美学一致性和文化契合度纳入重要指标考核,形成“政府搭台、平台承载、企业唱戏、人才集聚”的良性循环,让“以设计推动品牌、以品牌反哺制造”真正落到产业一线。
二是做深制造文化IP,培育制造业文化符号和产业IP生态。以行业协会和龙头企业为主要抓手,在政府部门支持下,系统整理东莞制造发展史、工艺档案、工业景观、制造者故事等资源,建设“东莞制造文化素材库”,为产品叙事和城市宣传提供源头供给;鼓励龙头企业和专业机构建设IP孵化平台,对原创IP开发、版权保护和跨界合作给予政策激励和金融支持,引导更多企业从“拿图生产”转向“讲好故事、经营IP”;同时通过媒体平台和社会组织,共同推动“讲好东莞制造的故事”,让产业IP成为市民认同、市场认可的共同资产。
三是打造数智美学底座,夯实“制造美学”的数智化技术基础。依托东莞现有的数字产业平台和龙头企业,推动三维建模、数字孪生、智能质检、柔性制造等技术在重点产业集群广泛应用,打造覆盖“设计—工艺—验证—传播”的数据闭环;引导企业与科研机构合作,运用大模型等新一代人工智能技术开展辅助设计和审美趋势分析,让美学创新真正建立在数据洞察之上;支持第三方数智服务机构为中小企业提供低成本解决方案,使“数智美学”从少数头部企业的“专属优势”变成全市制造业的“普惠能力”,推动从“经验主义设计”向“智能化设计”升级。
四是织密制造美学生态,构建协同共治的制造美学生态。由政府统筹,把“制造美学”纳入城市总体规划、产业发展规划和文化建设布局,推动产业链、创新链、价值链、生态链一体统筹;依托松山湖、工业设计城、潮玩产业园等平台和各类园区,打造一批集设计服务、IP孵化、工艺转化、品牌推广、人才培养于一体的“制造美学样板区”;发挥行业协会、商会和社会组织的桥梁作用,组织“制造美学周”“产业IP节”“城市美学论坛”等品牌活动,吸引高校、媒体、市民广泛参与,让“制造美学”走进园区、走入街区、走到市民日常生活,在“政府引导、企业主体、平台支撑、社会共建”的协同格局中,形成可持续演化的“制造美学”生态系统。
当东莞能够用文化价值链重塑制造价值链,用“制造美学”激活新质生产力,就有望完成从“世界工厂”向“品牌高地”的关键跨越,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进程中,拿出一份兼具技术硬实力与文化软实力的“东莞答卷”。这座“湾区明珠、科创新都、产业名城”必将以更鲜明的特色、更坚实的实力,成为广东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增长极,为我国新型城镇化与区域协调发展提供有益借鉴。
(作者单位:广东科技学院大湾区产教融合研究院,东莞市社科名家陈标新数字经济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