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娅頔
我国人口发展格局正经历深刻转型，在少子化背景下普惠托育服务结构性需求凸显，职业教育托幼一体化人才培养面临从“量的补充”到“质的跃升”的紧迫变革。本文立足新质生产力发展与人口高质量发展战略的双重背景，探讨托幼人才“高素质、复合型、创新型”能力结构变革的内在需求，并提出“五维重构”框架，对认知理念、专业链群、课程体系、教材体系及教师能力进行系统性整合。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勾勒出中高本贯通培养、医养教融合培养与产教城融合的实践路径，以期为人才培养的系统性重塑提供理论参照，助力“幼有所育”战略目标的实现。
现实张力：战略需求与人才供给的结构性错配。当前，我国人口发展呈现少子化与老龄化并存的特征。尽管我国人口已连续几年出现负增长，但0—3岁婴幼儿数量仍超3200万，托育服务的刚性需求持续存在。国家明确提出建立普惠托育服务体系，并将其纳入人口高质量发展战略，对托幼人才供给提出了更高要求。当前，托幼人才存在数量不足、质量不高的“卡脖子”问题，高质量托幼人才培养已成为国家急缺、市场急需、百姓急盼的关键议题。造成这一困境的主要因素包括：托幼一体化认知不统一、职业技能人才培养定位模糊、课程体系滞后于实践需求、学前教育与托育服务之间存在体制壁垒、本科院校与职业院校之间存在层次壁垒等。
必然要求：发展新质生产力对职业教育人才培养的变革要求。发展新质生产力对教育强国建设提出了新的更高要求，也为职业教育改革指明了方向。新质生产力由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与产业深度转型升级共同催生，迫切需要职业教育主动适应这一重大变革，在人才培养目标、课程体系、教学模式、评价机制等方面开展系统性改革创新。系统培养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是党的十八大以来职业教育改革发展的核心任务，需进一步强化职业教育“类型教育”特征，推动其从“片段化培养”向“贯通式培养”“单一通道”向“多元成长”“要素分散”向“系统联动”的深刻转型——这一逻辑为托幼人才培养改革提供了根本遵循。由此可见，托幼一体化人才培养不仅是教育领域的重要议题，更是关乎人口高质量发展与民族复兴的国家战略问题，它体现了从“人口红利”向“人才红利”转型的深层逻辑，是人力资本理论在新时代的生动实践。针对托幼一体化人才培养面临的挑战，需系统思考并设计全链条人才培养体系，可从以下三个角度破题。
目标重塑：从单一型人才转向“医养教”复合型人才。人口高质量发展离不开健全的人口服务体系，大力发展普惠性婴幼儿托育教育服务体系是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的核心任务。这要求托幼人才从“保基本”转向具备“医养教”复合型能力，掌握早期发展评估、营养健康、疾病预防等跨领域技能。国家政策推动人岗适配，着力培养集教育、保健、营养、医疗协助于一体的复合型人才，兼顾国际视野与本土实践，以满足0—6岁婴幼儿托育教育一体化需求。
内容重构：从学科分割走向跨界融合。人才培养目标的升级，要求专业课程打破学科壁垒，围绕“医·养·教”三维融合重构内容体系。高质量托育服务依赖多学科交叉知识，需将教育学、护理学、营养学、心理学等深度融合，构建托幼一体化课程体系，有机整合保健、养护与教育能力，促进跨学科知识在真实场景中的迁移应用。
方式迭代：从片段化培养转向学制贯通与数智赋能。人才培养目标与内容的变革，需要培养方式协同支撑。当前，托幼人才培养存在学制割裂、课程衔接不畅等问题，应构建中高本贯通的长学制，实现能力递进式培养；同时，需重视数智技术对职业教育人才培养的赋能作用，推动数据驱动与个性化培养。通过学制贯通与数智技术的协同发力，可更好地促进教学要素的创新性配置，提升人才培养质量。
系统框架：托幼人才培养的“五维重构”。三重变革要求本质上进行一次深层次的教育重构。本文提出的“五维重构”框架，构成“理念—组织—内容—资源—主体”的递进链条。
认知理念重塑：树立托幼一体化新理念。认知理念的重塑构成五维重构的逻辑起点。长期以来，0—3岁托育与3—6岁学前教育在制度设计、资源配置与话语体系中是割裂的，前者多被归入卫健系统的“照护”范畴，后者则被纳入教育系统的“教育”序列。这种分割既不符合儿童早期发展的连续性规律，也无法回应家庭对一体化服务的现实诉求。从个体发展视角审视，0—3岁与3—6岁是儿童成长链条中相互衔接、有机统一的两个阶段，二者在神经发育、依恋形成、社会性发展等关键领域具有同等重要的价值。将托育工作理解为儿童教育培养链条的向前延伸，意味着必须从国家战略高度重新审视0—6岁托幼一体化的公共教育属性。基于这一认知转向，人才培养需要在三个维度上打破局限性。其一，系统培养理念。尊重0—6岁各年龄阶段儿童生长发育规律，将0—3岁婴幼儿教育正式纳入国家教育体系，跨越教育学、医学、护理学等专业壁垒，贯通教育、卫健、行业监管等不同部门，以全新的路径、内容与机制系统培养托幼领域的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其二，部门协同理念。构建教育部门、卫健部门、行业监管部门等多主体协同配合的治理格局，建设以家庭照护为基础、以幼儿园托班、托育机构、社区托育及家庭科学育儿指导站为主要载体的高质量托幼一体化公共服务体系。其三，分层协作理念。理论研究与课程体系开发由研究型大学承担，职业技能培养与岗位训练由高职院校负责，形成“研究型大学—高职院校”协同创新的人才培养生态。
专业链群重构：构建0—6岁托幼一体化人才培养集群。理念的更新须通过组织载体的变革方能落地。当前，职业教育托幼类专业设置呈现碎片化特征：学前教育、早期教育、婴幼儿托育服务与管理、婴幼儿发展与健康管理等专业分散于不同专业大类，缺乏有机衔接与统筹规划。根据新版职业教育专业目录，涉及0—6岁婴幼儿照护与教育的专业横跨教育与体育、医药卫生等6个专业大类、12个专业类这种分割式的专业格局难以满足一体化人才培养的现实需求。专业链群重构需从三方面推进。首先，系统研究保育师、育婴员、婴幼儿发展引导员、健康照护师等新职业标准，对接幼儿园托班教师、托幼机构从业人员、妇幼保健医生等岗位的核心任务，建立从岗位需求到专业设置、从工作任务到课程内容的逆向映射机制。其次，推动教育学、护理学、营养学、心理学、中医学、认知神经科学等相关学科深度交叉融合，构建覆盖0—6岁的托幼一体化专业知识体系。最后，探索建立以本科层次为引领、中职—高职—职业本科有效衔接的应用型与技术技能型人才培养体系，破解当前各层次人才培养目标模糊、内容重复、标准不一的结构性难题。
课程体系重构：融合“医·养·教”知识技能。专业链群的重构为课程体系的系统性优化提供了组织基础。当前，托幼类专业课程设置普遍存在领域分割问题：学前教育专业侧重教育教学知识，婴幼儿托育专业侧重照护技能，医学卫生类专业侧重疾病防治，三类课程间缺乏有机整合。针对0—6岁婴幼儿养育与教育的双重需求，课程体系应构建融合“医·养·教”三大知识领域的模块化结构。医学类核心课程涵盖儿童护理、小儿推拿学、健康评估等，奠定婴幼儿健康管理的医学基础；照护类核心课程包括婴幼儿营养与喂养、回应性照料、常见病识别与预防、卫生与保健、养育指导等，满足托育实践中的核心照护需求；教育教学类核心课程覆盖教育学、婴幼儿发展心理学、行为观察与引导、家庭教育指导等，支撑婴幼儿早期学习与发展的教育支持能力。在此基础上，将劳动教育、人文教育、自然教育、艺术教育、生命教育、爱的教育等通识与特色课程融入培养全过程，依据婴幼儿身心发展规律和水平，科学设计涵盖语言、认知、艺术启蒙、感统发展等多领域的课程内容，形成多元化、多模块的课程架构。
教材体系重构：产教融合创新教材形态。课程内容的落地依赖于教材这一核心教学资源的支撑。当前，托幼类专业教材存在三个突出问题：一是知识更新滞后，未能及时吸纳婴幼儿照护领域的国际先进理念与技术进展；二是形态单一，以传统纸质教科书为主，缺乏数字化、交互式的学习资源；三是产教脱节，教材编写以院校教师为主，行业企业一线人员的参与度有限，导致教材内容与岗位实际需求存在偏差。教材体系的重构须对标国际先进托育服务理念，遵循尊重个性发展、引导式教育等原则，将个性化照护服务技能与智能辅具设备应用纳入教材内容，培养具备国际视野、适应未来托育服务新范式的创新人才。
教师能力重构：建设“双师双能型”托育教师队伍。前述四维重构最终须经由教师这一关键主体方能转化为教育实践。人才培养质量的真正决定因素在于教师队伍的专业能力水平。当前，托幼类专业教师普遍面临三重能力短板：一是职业技能实践能力不足——多数教师缺乏托育机构一线工作经历，对回应性照护、游戏化引导等核心技能的掌握停留在理论层面；二是教学专业能力不足——教师对0—3岁与3—6岁婴幼儿的差异化发展需求认识不深，难以实现两个阶段教育的有效衔接；三是数智素养欠缺——教师运用AI助手、数字化教学资源、数据分析工具的能力有限，难以适应智慧托育的发展要求。“双师双能型”托育教师队伍的建设须从三个维度协同推进。能力维度上，系统增强教师的托育技能实践能力、教学专业能力与数智字素养，赋能教师对教学目标、教学内容、教学模式等进行迭代升级。团队维度上，推动多元主体共同参与，协同高等院校、职业院校、卫健系统、幼儿园、托幼机构等共同研制人才培养方案，构建由专业课教师、专家学者及行业企业一线人员组成的具有“医·养·教”背景的“双师双能型”教师团队。机制维度上，组建托育产业教研室，校企协同共建教学内容、教学组织、教学模式与评价模式，并依托师范院校与优质幼儿园协同建立培训基地，强化专业学习与跟岗实践的有机结合。唯有教师能力实现实质性跃迁，前述认知理念、专业链群、课程体系与教材体系的重构方能真正落地，托幼一体化人才培养的质量提升才能获得坚实的师资保障。
系统培养托幼人才的实践路径。“五维重构”框架完成了托幼一体化人才培养的顶层设计，同时需探索与之适配的可操作实践路径。
中高本贯通培养路径。职业教育层次结构的完善是托幼人才培养的制度根基。2022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为不同层次职业教育的有效贯通确立了法律框架。新版《职业教育专业目录》系统设置了婴幼儿托育（中职）、婴幼儿托育服务与管理（高职专科）、婴幼儿发展与健康管理（高职本科）三个层次专业，形成纵向衔接的专业序列。贯通培养的核心逻辑在于：中职阶段夯实保育照护基础技能与职业伦理；高职专科阶段强化回应性照料、游戏指导等专业核心能力；高职本科阶段培养机构运营管理与课程研发等创新能力。在此基础上，可探索“3+2”（中高职贯通）和“3+4”（中高本贯通）长学制模式，通过一体化设计课程与实践教学，避免学段间的课程重复与能力断层。
医养教融合育人路径。托育服务的现实需求决定了从业者必须具备跨学科知识整合能力。“医养教”三维融合并非知识的机械叠加，而是围绕婴幼儿身心发展特点与需求，深度整合形成的职业知识与能力结构。“医”的维度以儿科学、儿科护理学等课程为支撑，培养婴幼儿健康照护与疾病预防能力；“养”的维度依托婴幼儿营养与喂养、回应性照料等课程，将科学养育建立在发展心理学与营养学的专业基础之上；“教”的维度通过教育学、发展心理学、行为观察与引导等课程，帮助学生掌握基于游戏的发展支持策略。三个维度的有效融合，需要不同学科背景的教师组建协同育人团队，围绕真实托育情境开展联合教研，让学生在面对复杂实践问题时，能够灵活运用多学科知识进行决策。
产教城一体协同路径。产教融合是职业教育的本质属性，也是托幼人才培养质量的根本保障。以产引教、以产促教，推进市域产教联合体与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建设，构成当前职业教育产教融合的基本格局。落实到托育领域，这一路径可展开为三个层面：“产”的层面精准对接托育产业链岗位需求，覆盖保育师、婴幼儿发展引导员等核心岗位的能力标准；“教”的层面通过校企共建专业链群、开发课程内容、建设实践基地、联合编写教材，打造“金专、金课、金师、金地、金教材”的“五金”新基建；在“城”的层面将专业建设深度嵌入区域公共服务体系，推动教育功能转化为城市发展动能。
为确保上述路径有效落地，需从战略、服务、培养、国际四个层面建立系统化的对接机制。战略层面，对接人口高质量发展战略和托育服务政策体系，将政策目标转化为具体培养规格。服务层面，对接普惠托育服务体系构建、儿童健康服务提升行动和人民群众“幼有所育”的美好生活需要，使培养目标与社会民生需求同频共振。培养层面需从四个维度同步发力：对接产业链岗位需求以确保职业适配性，对接贯通培养体系以保障成长通道的连续性，对接新质生产力要求以彰显时代前瞻性，对接数字化转型趋势则将数智技术全面融入教学与实训过程。国际层面，主动吸纳尊重个性发展、引导式教育等国际先进理念，在全球视野中锚定中国托育人才培养的质量坐标。
新质生产力发展、人口高质量发展对托幼人才培养的变革要求，本质上是将培养逻辑从适应单一岗位的“技能补缺”升级为支撑产业生态的“能力重构”。“五维重构”框架以其系统性和可操作性，为突破当前人才培养的低层次化与非系统化困局提供了理论方案。未来，需通过研究检验该框架的有效性，并在数智技术深度介入托育服务的新语境中，持续审视从业者能力边界的重塑趋势，为“幼有善育”提供坚实的人才支撑。
（作者单位：北京青年政治学院）
【课题名称】本文系北京市教育委员会社科一般项目“北京市高职院校学前教育师范生职业能力评价体系建构研究”（编号：SM202411626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