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桂凤
工业遗产是我国工业化进程的重要见证，也是新时代弘扬工业文化、传承工业精神的核心载体。近年来，随着国家对工业遗产保护工作的持续推进，保护理念已从单纯关注厂房、设备等物质遗存，逐步拓展到挖掘工业文化、工业精神与集体记忆等更深层次的价值。站在推进新型工业化、建设文化强国的历史节点，“如何让工业遗产‘活起来’，将历史资源转化为文化、教育和发展资源”已成为工业文化建设亟待破解的重要课题。
然而，当前保护实践中存在一个易被忽视的问题：厂房可以保留，机器可以修复，但建设者的记忆却在快速消逝。对许多三线企业而言，真正不可复制的从来不是建筑本身，而是一代产业工人在特殊历史条件下积淀的奋斗历程、技术经验与价值追求。如果这些记忆得不到及时记录保存，工业遗产就容易停留在静态展陈层面，难以真正发挥文化传承的功能。口述史以亲历者的生命经验为载体，将国家宏大的工业化进程与普通建设者的人生经历连接起来，为工业遗产保护提供了新的实践路径。
三线建设时期，万州地区（现为重庆市万州区）是国家布局的重要船舶工业基地。按照“靠山、分散、隐蔽”的建设原则，国家在当地形成了“八厂三所”的产业格局，原第六机械工业部457厂——国营江云机械厂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1965年，在国家统一部署下，来自上海江南造船厂等单位的建设队伍进驻万县长滩镇林场村，在崇山峻岭间建起这座军工企业。此后，457厂与清平机械厂、武江机械厂等共同构成万县三线船舶工业体系，为我国国防工业建设和地方工业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若仅从厂史档案来看，457厂的发展轨迹或许并不复杂：建厂、生产、调整、搬迁。然而，一旦开展口述史调查就会发现，档案之外还有一部更为鲜活的历史。口述史的价值，正在于推动工业遗产实现“从见物到见人”的转化：工业遗产不仅是生产空间，更是人的实践空间；不仅要保存工业技术，更要承载价值理念。对于三线企业而言，一座车间、一台设备固然重要，但更值得传承的，是建设者在艰苦创业中淬炼出的工业报国情怀、自力更生、团结协作的优良传统。口述史不仅记录“发生了什么”，更回答“为什么会发生”“人们如何理解这些经历”。正是在这样的讲述中，工业遗产超越了物质形态，成为可以不断传播、不断激活的文化资源。
改革开放以后，随着国家经济建设重心调整，万州地区三线企业陆续进入调整改造阶段。1993年，江云机械厂主体调迁并入重庆华渝电气仪表总厂，原厂建制撤销，留万职工并入江陵仪器厂。与此同时，万县地区“八厂三所”也相继经历整合、搬迁、转型：部分企业继续发展，部分遗址闲置废弃，还有部分得到保护利用。调研显示，目前江云机械厂旧址已被改造为利用型遗址，部分厂房与场地对外出租；武江机械厂等遗址因长期闲置出现不同程度损毁，清平机械厂、永平机械厂等则被纳入文物保护范围。
这些变化表明，工业遗产保护已经进入新的发展阶段。过去人们更多关注遗址本体是否保存完好；如今则需要进一步思考如何让遗址承载历史、传递精神。如果工业遗产只有建筑留存、没有故事填充，只有物理空间、没有集体记忆，就难以真正发挥其文化价值。特别是在第一代三线建设者逐渐年迈的背景下，许多珍贵的亲历记忆正面临永久性消逝的风险。和单纯的建筑修复相比，工业记忆的抢救不仅更为迫切，也更具不可逆性。口述史正是破解这一难题的核心路径。它不仅能够补充官方档案记载的不足，留存工业文明发展的鲜活细节，更能将建设者的个人命运与国家工业化进程紧密联结，形成富有感染力和传播力的工业叙事。对于江云机械厂这类三线企业而言，每一次技术攻关、每一次设备安装、每一次企业调整，都蕴藏着普通建设者的智慧与奉献。这些故事既属于企业本身，也属于中国工业发展的共同记忆。
要推动工业遗产保护迈向更高水平，应当进一步强化口述史资源建设。一方面，可围绕国家工业遗产、三线企业和老工业基地，建立常态化的口述史采集机制，形成文字、音视频等多形态的数字档案，为工业史研究和文化传播提供扎实的基础支撑。另一方面，应推动口述史成果融入工业博物馆、工业遗址公园、企业展馆等展示体系，让建设者的亲身讲述成为展陈的核心内容，增强工业遗产的真实感与感染力。同时，可以依托数字技术打造工业记忆平台，推动工业口述史进入思政教育、工业文化传播和工业旅游领域，让更多年轻人通过聆听建设者的故事，理解中国工业的发展历程，感受一代产业工人的家国情怀。
工业遗产既连接历史，也启迪未来。今天，我们走进江云机械厂，不只是为了回望一座三线工厂的发展历程，更是为了重新认识工业遗产的时代价值。传承的核心不仅在于厂房与设备，更在于一代建设者在艰苦奋斗中所彰显的精神世界——工业报国、自力更生、团结协作。让工业遗产“开口说话”，让建设者成为历史的讲述者，让口述史成为连接工业文明过去与未来的重要纽带，工业遗产才能真正实现从“保存历史”向“赋能发展”的转变，在推进新型工业化、建设制造强国与文化强国的新征程中焕发新的生命力。
（作者单位：深圳职业技术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