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碳”目标下CBAM对我国碳市场的影响及系统性应对

　　■  周星

　　2026年1月1日，全球第一个跨境碳定价制度——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正式结束过渡期，进入实质性实施阶段。这就意味着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和氢这六大类高碳产品出口到欧盟，必须为生产过程中的碳排放购买CBAM证书，其价格同欧盟碳排放权交易体系（EU ETS）的碳价直接相关。“碳关税”单边贸易措施本质上是把气候政策变成贸易规则，强制要求进口产品承担和欧盟本土产品一样的碳成本。

　　对于正处在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建设关键期的中国来说，CBAM全面实施不但是贸易合规的考验，更是国内碳定价体系韧性和国际兼容性的一次系统性检验。作为出口大国和制造业大国，我国每年对欧出口额超过5000亿欧元，虽然CBAM覆盖的行业所占比例不大，但其传导效应和示范效应不可小视。在“双碳”目标的引领下，把外部压力转化为完善碳市场的内生动力，已经成为政策制定者、产业界、学术界亟待解决的问题。

　　双重冲击：

　　压力测试与倒逼效应

　　结构性特征。从贸易规模上看，受直接影响的产品只占对欧出口总量的3.5%，其中钢铁和铝产品最多。如果企业不能提供符合要求的真实排放数据，只能采用欧盟设定的国别默认值。以钢铁为例，95%的产品如果使用默认值申报，2026年CBAM的成本将会超过800元/吨。

　　产业链传导。欧盟已经提出立法草案，计划从2028年起把CBAM范围扩大到机械装备、汽车及零部件、家用电器等约180种钢铝密集型下游产品。即使某个环节本身不是高耗能工序，只要上游材料是高碳路径，那么最终产品就会受到碳成本的压力。

　　CBAM对我国碳市场具有清晰的推动逻辑。其费用抵扣机制规定，若出口国企业已在本国支付相应碳成本，在缴纳CBAM时即可获得抵扣。这一设计的战略目的在于促使贸易伙伴建立或完善自身碳定价机制，将“碳关税”转化为本国碳市场的收益。

　　传导路径：

　　从贸易壁垒到碳市场

　　CBAM的压力正沿着三条路径传导至我国碳市场。其一，覆盖范围匹配的压力。目前，CBAM覆盖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氢六个行业，我国全国碳市场在2025年前只管控发电行业。尽管2025年已经将钢铁、水泥、铝冶炼这三个行业纳入，但和CBAM的行业范围存在部分重合和缺口。如果不能加快扩容速度，未被覆盖行业的企业将无法依靠国内履约抵扣欧盟碳成本。其二，碳价差距的挑战。目前，中欧碳价存在较大差距，欧盟碳价长期在65-80欧元/吨波动，国内碳价在50-80元/吨区间运行。该价差是企业需要补缴的碳成本。我国碳市场目前是以强度控制为基础实行免费配额，企业实际承担的碳成本很低，与欧盟总量控制下的有偿配额机制存在本质区别。其三，核算规则的兼容难题。CBAM要求核算产品层面的隐含碳排放，而我国碳市场目前以企业或者设施为管控单元，二者之间的核算边界和方法存在结构性的差异。除此之外，超过90%的中国企业直接使用默认值填报碳数据管理能力的不足。

　　破局之道：

　　内外兼修系统性应对

　　面对CBAM的制度性挑战，单靠政策修补或者企业应对是不行的，必须创建起“国内强基—内外衔接—国际对话”的系统应对体系。

　　国内强基完善碳定价机制。一是加快碳市场扩容速度，把已纳入的钢铁、水泥、铝冶炼等行业做实做细，前瞻性布局有机化学品等CBAM下一阶段可能扩围的领域。二是稳妥推进配额分配方式改革，对有条件的行业实行总量控制加有偿分配的制度，使企业真正感受到碳价信号，产生真实的减排压力。三是夯实数据基础，不断更新电力碳足迹因子等基础数据，加快建设产品碳足迹因子数据库，为核算提供可靠支撑。

　　内外衔接，提高规则的兼容性。对标国际成熟体系，完善监测、报告和核证体系，在核算边界、履约规则等方面增强与国际规则的兼容性。鼓励企业创建数字化碳管理体系，提高不同规则口径下的数据转换能力。此外，研究制订跨境碳交易管理办法，给国内碳市场同国际碳定价机制衔接赋予制度架构。

　　国际对话，争取规则的话语权。奉行“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原则，通过中欧环境与气候高层对话等渠道，持续就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与欧方开展交涉，指出单边措施不符合多边气候治理原则；积极参与国际碳定价规则制定，推动碳足迹核算标准的国际互认，争取我国碳价获得国际全面认可；高效运用碳减排支持工具和转型金融标准，引导金融资源助力传统产业绿色转型。

　　CBAM的本质是通过碳价重塑国际贸易规则。对于正处于“双碳”征程关键期的中国而言，这既是严峻挑战，也是制度创新的重要动力。我们需加快碳市场建设进程，推动碳定价机制从“政策工具”向“制度基础”转变；提升碳数据治理能力，筑牢绿色贸易的信任根基；同时，也应认识到，在全球气候治理的博弈中，唯有扎实修炼内功、主动积极作为，才能将外部规则压力转化为内在转型的契机。从长远来看，应对CBAM的过程，正是我国碳市场走向成熟、碳定价机制持续完善的过程。当国内碳价能够真实反映减排成本，碳足迹数据实现国际互认，中国企业得以从容应对各类碳贸易规则时，我们不仅能化解眼前的贸易壁垒，更能在绿色低碳的全球竞合中抢占主动权与话语权，这正是变挑战为动力的深层内涵。

　　（作者单位：江苏师范大学商学院）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碳交易市场价格失灵中的政府干预机制与调控政策研究”（编号：721040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