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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黎春
老龄问题是关系国计民生和国家长治久安的重大经济社会问题，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是一项长期战略任务。作为我国经济活力与科创动能的核心区域，长三角三省一市正共同面对民生考题。截至2023年底，该地区60周岁以上老年人已达5235.44万人，户籍人口老龄化率超25%，进入中度老龄化阶段，上海更是突破37%，迈入重度老龄化社会。自2018年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2019年三省一市民政部门签署合作备忘录以来，一场以区域经济一体化理论为指导、打破地域壁垒、重塑养老生态的实践已推进六年。
长三角老年人口现状与挑战
近年来，长三角三省一市老龄化呈现“总量高、差异大、需求急”的特点。根据上海市老龄委会办公室、市民政局和市统计局联合发布的统计信息显示，截至2024年末，上海户籍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577.62万人，占户籍总人口37.6%，其中80岁及以上高龄老人占比近15%。另据第四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显示，我国失能半失能老人占老年人口总数的18.3%；以此数据推算，上海失能半失能老年人群规模已超100万人。浙江60岁及以上常住老年人口1494万人，占总人口22.4%，农村常住老年人口占比约45%，农村互助养老点覆盖率虽达80%，但专业服务人员配备率不足30%。安徽60岁及以上常住人口1348.9万人，占总人口22%，“空巢老人”占比超60%，90%以上老人选择居家养老，面临“子女不在身边、居家服务难寻”困境。江苏65岁及以上常住人口1594万人，占总人口18.7%，苏南、苏中、苏北老龄化程度呈梯度差异，苏南养老机构床位空置率不足10%，苏北部分城市超20%。总体来看，长三角区域内老年人口比例高、老龄化进程快、农村老年人口比重大、老龄化程度超前于经济社会发展，长三角养老一体化任重道远。
区域经济一体化理论由美国经济学家贝拉巴拉萨（Bala.ssa.bela）于1961年提出，核心是通过市场与政策一体化优化资源配置、实现合作共赢，为长三角养老协同发展提供关键支撑。经过笔者六年来的观察，长三角养老一体化成效显著：每年超50万老人参与跨省养老体验，医保“一卡通”覆盖2000万人，解决跨省就医“先垫付、后报销”难题；108家异地养老机构提供全链条服务；适老化改造实现跨省补贴结算闭环；康养旅居成为银发经济新风尚。长三角正用“协同”破解老龄化挑战，为全国区域养老一体化提供可复制样本。
实践突破：从政策、生态到民生的多维进阶
政策破壁：构建“无感通行”支撑体系。长三角养老一体化的核心突破在于“政策互通”。2023年《上海市养老服务条例》首次将“长三角区域养老一体化”写入法规，明确上海老人跨省养老可继续享受长护险、养老服务补贴，解决“待遇跟随人走”的堵点——此前上海老人赴苏州养老，长护险需重新评估，补贴每月比上海少约800元，如今“待遇平移”让老人在异地享受同等护理频次与补贴。截至2024年，三省一市41个城市实现医保“一卡通”，门诊和住院费用实时结算，累计为老年人节省垫付资金超50亿元，相当于建成10座三甲医院或为100万老人提供一年基础护理。
养老金政策方面，2024年长三角启动“养老保险异地转移线上通办”升级试点，上海、杭州、苏州、合肥四市率先实现“零材料提交、零线下跑动”，老人通过国家社会保险公共服务平台申请即可，转移时限从45个工作日缩短至15个工作日，截至2024年底已为超10万老人办理跨省转移。
在上海市青浦区、吴江区、嘉善区先行试点中，政策协同进一步深化：三地互认“老年照护评估标准”“养老机构服务管理标准”，上海养老护理员到苏州工作无需重新考证，养老机构跨省运营仅需本地民政备案即可沿用上海资质。以上海某养老集团在吴江开设分院为例，审批时间从3个月缩短至15天，大幅降低跨区域运营成本，让养老资源成为可自由流动的“活水”。
生态重塑：形成“分工协作”格局。当前长三角养老生态已告别“单打独斗”，呈现“各展所长、优势互补”特征。浙江安吉“山屿海·幸福城”养老公寓每年接待2万名长三角老人短期旅居，配备康复中心、老年大学，还与周边村落合作开发“农事体验基地”。安徽广德依托生态资源建设康养基地，打造“禅修养老”“田园养老”业态，每月举办“健康养生节”。上海银康老年公寓将护理标准、培训体系复制到嘉兴分院，分院护士需在上海总部培训3个月，推动当地服务水平提升30%，开业首年入住率即达90%。
各省市立足优势形成差异化定位。上海凭借资金、医疗、管理优势成为“资源调配中心”，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与江苏南通、浙江绍兴等地20家医院建立“老年病诊疗联盟”，输出标准化服务与人才培训体系。浙江嘉兴、湖州以“上海一半养老成本+更优环境”成为“性价比高地”，仅嘉兴某养老院就有60%住户为上海老人，每月组织探亲专线班车。江苏苏州、安徽池州依托文化与生态资源，分别打造“旅居养老”“禅修养老”特色品牌，苏州某园林式养老社区推出“评弹课堂”“苏绣工坊”，吸引注重文化体验的老人。
政府扮演“连接器”角色。2020年以来，长三角异地养老机构从首批20城57家扩展至近40城108家。2024年8月上海市民政局与江苏省、浙江省、安徽省民政厅联合推出300个旅居养老地、100个健康养老目的地，配套发布《长三角旅居养老服务规范》，统一服务流程、安全标准、收费明细，让老人“跨省选养老院像选酒店一样方便”。第三届上海人口论坛数据显示，上海已有约20万老人选择异地养老，既缓解超大城市养老压力，也为年轻人才流入腾出空间——上海老年人口占比从2019年的35%降至2024年的33%，劳动年龄人口占比提升2.5个百分点，实现“供需平衡”与“发展共赢”。
民生提质：升级“品质服务”供给。长三角养老一体化的最终落脚点是提升老人生活质量。嘉兴罗星街道医养服务中心每周有医护团队上门查房、做康复治疗，配备便携式B超仪、心电图机等设备，为老人建立健康档案并定期同步家属。“长三角养老服务地图”可在线对比养老院床位价格、护理等级、用户评价，还能预约“社区养老顾问”协助入住，顾问会根据老人健康状况、养老金水平推荐机构并陪同考察。浙江非户籍老人通过“浙里康养”平台申请适老化改造，全程线上跟踪，改造费用由当地财政补贴50%，上海老人在杭州、宁波居住满6个月即可申请，实现“一次都不用跑”。
针对重点群体与关键环节，长三角持续发力。失能老人保障方面，长护险试点覆盖率全国领先，2022年底已在苏浙皖12市启动三批延伸结算试点，32家机构提供异地养老保障，苏州失能老人赴上海养老可直接使用苏州长护险，无需垫付。人才支撑方面，三省一市每季度共享养老护理员技能等级信息，建立“长三角养老护理员人才库”，入库人数超10万人，43所大中专院校开设养老相关专业，2万余名在校生为行业储备力量，上海健康医学院还与安徽滁州职业技术学院开展“跨省联合培养”。精神需求方面，嘉兴“银领云课堂”每月吸引超5000名老人在线学习，宁波“甬爸甬妈”视频号累计播放量超1亿次，让银发老人从“被服务者”变为“价值创造者”。
现存问题：一体化进程中的待解挑战
政策衔接细节有待完善。部分地区养老保险异地转移缺乏统一操作标准，转入地与转出地易因政策差异推诿，甚至“拔高标准限制转移”，导致手续耗时久，例如上海老人转至江苏养老，养老保险转移曾耗时数月。养老金异地领取需本人持身份证定点办理，安徽、江苏部分偏远乡镇银行网点少，老人需奔波数公里，行动不便者只能委托子女代办。医保异地结算虽已开通，但上海老人备案后医保卡可能无法在本地直接结算，部分慢性病用药在异地“有目录无库存”，如上海老人常用的某款进口降压药，在安徽部分县级医院难寻，需定期返回上海开药。
人才与服务质量不均衡。养老护理人才匮乏，从业者多为40-50岁妇女，年流动率达5%。以上海为例，近5万护理人员中仅17%拥有国家资格证书，安徽、江苏部分城市持证率低于10%，多数护理员仅接受简单岗前培训。区域间服务质量差距明显，上海、杭州、苏州等城市养老机构已实现“24小时护理+智能监测”，房间配备紧急呼叫系统、智能床垫，而安徽部分县城养老院仍以“提供食宿”为主，缺乏专业康复设备与护理人员，老人洗澡、康复需求难满足。此外，养老金水平差异影响人才流动——上海护理员月薪6000元-8000元且缴纳五险一金，安徽部分城市仅3000元-4000元且多不缴社保，导致安徽护理员大量流向上海，本地人才缺口扩大。
机构服务水平有差异。部分养老机构硬件达标但服务滞后：浙江某旅居养老机构宣传“24小时医疗保障”，实际仅配备1名护士且无急救设备；江苏某养老社区承诺“定期组织跨省旅游”，却因报名人数不足频繁取消，且不退还“活动预交费”；上海老人反映，安徽部分养老院饮食多为辛辣口味，不符合清淡习惯，且无“个性化餐食”选项，影响居住体验。
实践表明，长三角养老一体化的成功关键在于把握三个核心方向，也是对区域经济一体化理论的创新运用。协同创新机制方面，不搞“一刀切”，而是基于各地特色建立创新合作机制。养老金政策上，应加强区域协同，鼓励各地探索差异化养老金补贴政策，结合经济水平与养老成本精准补贴。联合开发异地养老的养老保险产品，实现养老金增值保值的同时满足老人多样化需求。数字智能融合方面，打破传统模式，构建智慧养老生态。搭建统一的养老大数据平台，整合老年人口、医保、养老金数据，用人工智能匹配服务资源，如根据养老金水平、健康状况推荐养老机构。通过智能设备监测居家健康，实现远程医疗与紧急救援，提升服务效率。品质服务迭代方面，围绕老人需求推动服务升级。制定动态《长三角养老服务品质提升指南》，鼓励创新服务，如老年大学线上线下课程、个性化康复方案。建立服务质量反馈机制，通过老人评价与大数据分析及时优化服务，确保每一笔养老金换来高品质体验。
对全国而言，长三角的探索提供了清晰的路径：区域养老一体化无需一蹴而就，可从服务创新、数字应用、品质提升逐步突破；各地无需同质化发展，可依托优势打造特色业态，如西南地区发展生态养老、中部地区发展候鸟式养老，形成优势互补格局。如今，长三角养老一体化仍在向高质量发展深化。从“异地安居”到“品质共融”，5200万老人正以更有尊严、更有品质的晚年生活，见证区域协同发展的民生温度。未来需聚焦养老金政策完善、服务优化等问题持续创新，让区域经济一体化理论在养老领域的实践更鲜活、更具推广价值，最终实现“年轻人在城市拼搏，老年人在适宜之地安享晚年”的愿景。
（作者单位：上海社会科学院城市与人口发展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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