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 顺
工业文明是现代社会的重要标识,也是理解人类社会发展的关键线索。19世纪,马克思以深邃的历史唯物主义视角,直面工业革命浪潮下的社会变革,构建出一套系统的工业思想。这一思想并非仅对技术与生产的简单论述,而是嵌入“生产力-生产关系-社会形态”的辩证框架之中,既揭示了工业推动社会进步的历史必然,也批判了资本主义制度下工业发展的内在局限,并进一步明确了工业应服务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这一根本导向。在当代工业文明面临技术变革、生态挑战、公平困境的背景下,重思马克思工业思想的核心要义,对加快推进新型工业化和加快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具有重要意义。
工业是推动社会形态演进的重要力量
在马克思的理论视域中,工业绝非单纯的生产工具集合,更是重塑社会物质基础与上层建筑的力量。前工业社会中,生产力以手工劳动为核心,受自然条件与经验传承的双重束缚,生产规模狭小、分工简单,社会形态长期处于停滞状态。无论是奴隶社会的庄园经济,还是封建社会的小农经济,本质上都是以土地为核心的自然经济体系。而18世纪始于英国的工业革命,彻底打破了这一桎梏,推动人类社会实现了从“前现代”向“现代”的历史性跨越。
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深刻指出:“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这一生产力奇迹的核心载体,正是机器大工业。工业通过将科学技术与生产实践深度融合,把自然力转化为可支配的机械力,把分散的手工劳动整合为规模化的社会协作。蒸汽机的发明推动了采矿、冶金、运输业的变革;纺织机器的普及使棉布生产效率提升数十倍;铁路的修建则打破了地域阻隔,让商品与劳动力得以跨区域流动。这种生产力的飞跃,不仅摧毁了封建制度赖以存在的自然经济基础,更催生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一方面,圈地运动使农民脱离土地,成为工业所需的自由劳动力;另一方面,资本原始积累集中了创办工厂、购置机器的巨额资金,最终形成了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两大对立阶级,推动人类社会迈入资本主义时代。
在马克思看来,工业革命开启的是一个持续的、不可逆的社会发展进程。工业的扩张必然要求生产社会化,机器、厂房和原料由劳动者共同使用,产品是社会协作的成果。工业的全球化则推动世界市场形成,使“一切国家的生产和消费都成为世界性的了”。这种社会化生产与世界市场的发展,既为资本主义注入了活力,也为更高级社会形态的诞生积累了物质条件与阶级基础。必须明确强调的是,工业对社会形态的推动作用始终依赖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且需与阶级斗争、上层建筑变革等因素相结合。脱离这一完整框架,片面强调工业决定社会形态,便会偏离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辩证精神,陷入机械的技术决定论误区。
资本主义制度下工业发展的内在困境
马克思在《资本论》《共产党宣言》等著作中,通过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社会矛盾与工业发展逻辑的深入剖析,系统揭示了资本主义制度下工业发展并非无矛盾的进步过程,而是内嵌着无法通过制度自身根本解决的内在困境。这些困境本质上是资本主义基本矛盾在工业领域的具体展开。
第一,揭示了工业发展与人的异化的困境。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异化劳动理论,指出资本主义工业发展虽极大提升了生产效率,但工业生产的逻辑却将人异化为机器的附属品。工人在工业劳动中失去对劳动过程的主导权(劳动过程异化)、劳动产品成为支配工人的异己力量(劳动产品异化)、人与自由自觉的劳动相背离(类本质异化),甚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被工业生产中的利益关系所扭曲(人与人关系异化)。工业本应是解放人的力量,却在资本主义制度下沦为奴役人的工具,形成工业进步与人的发展相悖的困境。
第二,揭示了工业扩张与生产相对过剩危机的困境。马克思指出,资本主义工业发展的根本动力是追求剩余价值。资本家为扩大利润,一方面不断通过工业技术革新提高生产效率、扩大工业产能;另一方面却通过压低工资、延长劳动时间等方式剥削工人,导致工人阶级购买力相对下降。这种产能无限扩张与需求相对萎缩的矛盾,必然引发资本主义工业发展的周期性危机,且随着工业规模扩大,危机的破坏性会不断加剧,成为资本主义工业无法摆脱的内生性矛盾。
第三,揭示了工业发展与社会两极分化的困境。资本主义工业的积累逻辑遵循资本积累的一般规律:资本家通过工业生产攫取剩余价值,再将部分剩余价值转化为资本以扩大工业生产,而工人仅能获得维持自身生存的劳动力价值。这一过程直接导致财富在资本家一端积累、贫困在工人阶级另一端积累。随着工业不断发展,资本家掌握的生产资料持续增加,财富集中程度愈发显著。工人阶级即便可能因工业技术进步获得少量工资提升,但始终处于相对贫困甚至绝对贫困状态。最终,社会两极分化随工业发展不断加剧,形成工业进步与社会公平相背离的现实困境。
第四,揭示了工业发展与生态破坏的潜在困境。尽管马克思所处时代的生态问题尚未凸显,但他已敏锐洞察到资本主义工业对自然的掠夺性逻辑。通过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深刻剖析,马克思揭示了工业生产对自然的负面影响,并提出相应解决路径。马克思、恩格斯借助当时的自然科学成果,以“物质变换”“新陈代谢断裂”等概念,将人与自然的关系界定为动态的物质交换关系。在《资本论》中,马克思运用这些概念阐述资本主义生态问题,从城乡分离、远距离贸易入手,逐步深入分析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土地私有制等生态问题的根源。不仅如此,他还将克服新陈代谢断裂、实现人与自然的合理物质变换视为未来共产主义的重要特征。
指引新时代中国新型工业化发展
马克思的工业思想虽诞生于19世纪机器大工业时代,但其蕴含的立场、观点、方法,对当代工业文明发展仍具有指导意义。当前,人类正面临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人工智能、大数据、新能源技术重塑着工业形态,同时生态危机、技术伦理、贫富差距等问题也日益凸显。在此背景下,马克思的工业思想为我们探索以人为本、协同发展的新型工业化道路提供了指引。
第一,坚持技术为人民服务的价值导向,摆脱技术异化困境。马克思强调,技术的应用方式和社会后果取决于生产关系。当代人工智能、自动化技术的发展,既可能如资本主义社会中那样导致机器替代工人、失业加剧,也能在社会主义制度下成为解放劳动、改善民生的工具。我国在推进新型工业化过程中,要始终坚持技术惠民理念:通过智能机器人减少高危行业、重体力劳动岗位的人工需求,同时加强职业技能培训,帮助劳动者转向技术型、服务型岗位;利用工业互联网技术优化公共服务,推动智慧医疗、智慧教育向基层延伸,让技术发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全体人民。
第二,践行工业与生态协同的发展路径,回应生态危机挑战。马克思指出,社会化的人,联合起来的生产者,将合理地调节他们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这一思想为当代绿色工业发展提供了理论源头。我国推动的新型工业化,始终将生态文明建设放在突出位置:一方面,通过技术创新推动传统高耗能工业转型升级,推广循环经济模式,实现“资源-产品-废弃物-再生资源”的闭环利用;另一方面,大力发展新能源汽车、光伏产业、节能环保装备等绿色工业。2024年,我国新能源汽车产量占全球70%以上,光伏组件产量占全球85%以上,既推动了工业结构优化,又为全球应对气候变化贡献了中国力量,彰显了社会主义工业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鲜明特征。
第三,依托兼顾工业发展与社会公平的制度优势,有效缓解两极分化问题。马克思批判资本主义工业的核心,在于其私有制导致的剥削与不公。而社会主义制度的本质特征,正是通过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基本经济制度,让工业发展服务于共同富裕目标。我国在推进新型工业化过程中,发挥国有工业企业在关键领域的主导作用,保障能源、交通、通信等基础设施的公共属性,防止资本垄断;通过乡村振兴战略推动工业资源向县域下沉,发展农产品加工、乡村手工业等特色产业,缩小城乡工业发展差距;同时,完善社会保障体系与分配制度,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确保工人阶级共享工业发展成果。这正是马克思社会公平思想在当代的生动体现。
马克思的工业思想是理解工业文明演进逻辑的重要理论资源。它不仅揭示了工业化进程中资本与劳动的深层矛盾,还为当代中国在新型工业化进程中坚持以人为本、推动协同发展提供了根本遵循。面向未来,中国将继续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引,在探索工业文明新形态的进程中,为人类社会发展贡献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
(作者单位:中国政法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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