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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心怡
培育新质生产力，正成为中国工业从追求规模扩张转向注重内涵提升的核心任务。对工业企业而言，新质生产力本质上是由科技创新驱动的先进生产力形态，其形成依赖于劳动者技能的提升、生产工具的改进、劳动对象的拓展，以及三者之间的优化组合。然而，工业技术的突破并非一蹴而就。一项关键零部件的自主研发往往需要五到十年的反复试验，一种全新材料的生产工艺验证可能跨越多个经济周期，一套工业软件的底层架构从研发到被市场接受更是漫长且充满不确定性。这种长周期、高风险的创新规律，与资本市场上普遍的短期逐利倾向形成尖锐矛盾。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耐心资本”被提升到国家战略层面。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发展耐心资本，并将其与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紧密联系起来。
那么，耐心资本到底是如何支持工业新质生产力的？它在现实中又面临哪些困难？理解这些问题，需要先看清耐心资本的内在属性。与追求快速套利、频繁调整策略的传统投机资本不同，耐心资本以长期价值共生为根本目标，愿意承受短期市场波动和阶段性亏损，陪伴被投主体走过从实验室成果到商业化落地的漫长探索期。有学者将耐心资本的特征归纳为三点，长期导向与风险耐受并存，价值投资与战略协同深度结合，以及具备跨周期调节与资源整合的独特优势。这些属性使耐心资本天然契合工业科技创新的需求。工业领域的原创性技术突破通常不是直线前进的，而是经历反复试错、路线调整甚至阶段性失败之后，才能最终走向成熟。如果没有能够容忍这种不确定性的资本持续投入，许多具有长远价值的工业技术就可能在“死亡之谷”中夭折。
多维赋能：耐心资本驱动工业新质生产力的作用路径
一项针对沪深A股上市公司2011年至2022年的实证研究显示，企业拥有的耐心资本越多，其新质生产力发展水平越高。这一效应在2017年至2022年间比前五年更为显著，表明随着工业科技竞争的加剧，耐心资本的重要性正加速提升。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促进作用在规模较大、股权集中度较高、市场竞争程度较低的工业企业中体现得更为突出。这意味着，那些已具备一定技术积累和产业基础的企业，更能有效吸收和转化耐心资本的长期支持，进而在关键核心技术领域实现突破。
从直接作用来看，耐心资本能够推动企业劳动者、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的整体升级。按照生产力三要素的分析框架，耐心资本会促使企业加大员工培训和高端人才引进的投入，帮助企业培养掌握新技术的产业工人和工程师队伍。同时，耐心资本为技术研发和设备更新提供了稳定的资金来源，企业可以持续改进生产工具，引进智能化生产线和工业机器人，提升制造精度和效率。此外，耐心资本还支持企业开发新材料、新工艺，拓展产品的应用范围，推动企业从传统原材料加工向高附加值领域延伸。这三方面的改善相互促进，最终体现为全要素生产率的提升。
除了上述直接作用，耐心资本还通过哪些路径推动工业企业的生产力跃升？长期资金供给是最直观的一条。任何具备原创性的工业技术，从基础研究、应用研究到中试放大，再到产业化推广，都需要持续的资金投入。传统资本往往因无法承受研发失败或回报不确定性的风险，选择在技术成熟前撤资，形成所谓的“死亡之谷”。而耐心资本能够覆盖研发、转化和产业化的全过程，填补传统资本因畏惧风险而留下的资金缺口。它不仅能提供持续的资金注入，还可依托自身资源网络，帮助科技企业对接产业链上下游资源、完善商业模式，从而疏通技术创新和产业发展良性循环的堵点。这一点在工业领域尤为关键：半导体、工业机器人、高端数控机床、航空发动机等战略性产业的技术突破，往往需要五到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持续投入，若缺乏耐心资本的陪伴，企业极易陷入“短贷长投”的财务困境，不得不在技术攻关的关键时刻削减研发预算。
除了资金供给，耐心资本还通过改善企业内部治理来提升创新效率。它不仅仅是资金的提供者，更是企业治理的参与者。稳定型机构投资者和关系型债权人出于长期利益考量，有更强的动机对企业管理层进行有效监督，约束其短期自利行为，并推动企业建立以长期效益为导向的战略规划和内控体系。对于工业企业而言，这意味着研发投入不再容易被因为粉饰当期利润而被削减，技术路线选择不再容易被短期市场热点所左右，企业能够更加从容地进行前瞻性布局。实证研究也证实，耐心资本增加可以通过提高内部控制质量和降低信息不对称程度两条路径来促进企业新质生产力发展，其中稳定型股权占比的提升作用甚至大于关系型债权。
耐心资本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优势，那就是逆周期调节能力。工业发展具有明显的周期性特征，在经济下行阶段，市场需求萎缩、企业现金流趋紧，此时恰恰是技术升级和产能出清的关键期。然而，传统资本往往在经济低迷时期选择撤资或减少投入，加剧了工业企业的资金紧张，甚至导致有潜力的技术项目因短期融资困难而夭折。耐心资本以长期回报为导向，具备较高的风险承受能力，在经济下行阶段能够扩大投资规模，为市场提供流动性支持。它在经济过热时适当收缩，防止泡沫积累。这种逆周期操作有助于企业保持研发活动的连续性，为工业新质生产力的培育提供持续动力。当行业遇到产能过剩、原材料涨价等周期性困难时，拥有耐心资本支持的企业可以依靠稳定的资金来源保持竞争韧性，不至于被迫在低谷期低价变卖资产或放弃技术积累。
耐心资本的作用不仅限于单个企业，它还可以通过资源整合推动整个产业链的协同升级。它可以连接产业链上下游企业、科研机构、政策制定者等多方主体，为被投资企业搭建完整的支持体系。在工业领域，这种协同效应尤为显著：一项关键技术的突破往往需要上下游配套企业同步迭代升级，以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技术的提升为例，其离不开正负极材料、隔膜、电解液等产业链各环节的协同创新。耐心资本可通过产业基金、联合投资、技术对接等方式，推动产业链不同环节的企业达成技术共识并实现利益绑定，进而加速新质生产力在整条产业链上的扩散。
破除梗阻：完善耐心资本支持工业新质生产力的制度环境
尽管理论机制清晰，但当前我国耐心资本在助力工业新质生产力培育的过程中仍面临不少现实困境。首先，金融体系结构与工业创新需求之间存在系统性错配。我国金融体系长期以间接融资为主，银行信贷偏好有固定资产抵押、现金流稳定的成熟企业；而大量处于技术攻关期的工业企业，核心资产是专利、研发团队和技术秘密，既缺乏符合传统信贷要求的抵押物，早期也无稳定盈利数据，难以通过信贷渠道获取长期资金。这种“重抵押、重财务”的传统逻辑与“轻资产、长周期”的科技规律之间的冲突，导致许多有潜力的工业技术项目在起步阶段就面临融资瓶颈。其次，资本市场短期主义与工业技术长周期规律之间存在时间错位。我国资本市场投资者结构中个人投资者占比较高，机构投资者也存在短期考核压力，导致市场整体呈现出追求快速回报的倾向。短期主义会损害工业企业的创新文化，导致管理层为迎合资本预期，更倾向选择短期见效的项目，而不是有长期潜力的颠覆性技术。再次，退出机制不完善也使耐心资本面临投入后难以退出的问题。私募股权二级市场尚不发达，并购市场活跃度不高，科创板与北交所对企业盈利指标仍有较高要求，许多处于成长期的硬科技企业难以通过上市实现退出。
发展耐心资本以支持工业新质生产力培育，不能只靠市场自行演化，更需要制度环境的系统性改善。这包括完善政府引导基金的考核机制，弱化短期盈利指标，将技术突破和产业链补链强链纳入评价体系；放宽养老金、保险资金等长期资金的投资限制；加快私募股权二级市场建设，优化科创板与北交所的上市制度，为耐心资本提供畅通的退出渠道。与此同时，工业企业自身也需要提高治理水平和信息披露质量，以更好承接长期资金的支持。
（作者单位：安徽财经大学金融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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